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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叫乌宁朝格图的兵(与雷锋同行(22))

来源:人民日报 2012-07-14 15:56:06 浏览量:697次

在我久远的少年印象中,内蒙古大草原是与“浪漫”等同的地方。蓝天、白云、羊群,还有牧马人高高举起的那飘逸的套马杆,假如再加上德德玛《美丽的草原我的家》那悠远灵动的歌声,大草原几乎就是人间天堂。虽然年少的我也知道草原上的暴风雪非常可怕,能够冻坏小英雄龙梅和玉荣的腿脚,但还是永远铭记住了草原的浪漫。少年的认知,往往带着美好的偏执。

可是多少年之后的今天,我没有想到,一个叫乌宁朝格图的士兵,让我明白了大草原是有春夏秋冬的,有明媚、有宁静,也有狂放、也有伤感,更有广阔的思索。而这所有的问题,都是因为我来到了内蒙古边防前沿,从二连浩特开始,向东,走向锡林郭勒盟;再向东,走近兴安盟;向北,拥抱满洲里。要是没有这次边防行走,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在锡林郭勒盟还有一个叫“满都宝力格”的镇,也就不会结识了一个叫乌宁朝格图的兵,更不会从精神上真正认识广漠的内蒙古大草原。

乌宁朝格图,是我认识草原精神的一个节点。

这是一位身高1米85、体重90公斤的蒙古族壮汉,他在这个小镇的边防派出所已经服役13年。13年,不算短了,但他不是军官,他是兵,四级士官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技术娴熟的汽车兵。

其实,在走近乌宁朝格图之前,我已经在这个边防派出所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戍边传奇。比如他在草原的深夜,通过汽车灯照射而带来的动物眼睛的反光,据此能够准确分辨出来三里地以外草丛中隐藏着何种动物。正是他这种对反光的敏锐捕捉,使他曾经在一个暴雨之夜,在瞬间的闪电过后,迅捷地发现了目标,勇敢地制服了两个比他身体更加粗壮的越境者;他还曾经在暴雨之时,在无法想象的泥浆和洪水中,驾驶着汽车,带领战友们,硬是经过了12个小时的艰苦奔波,帮助陶森淖尔嘎查的牧民,神奇般地找回了走失的1600只羊和200多匹马……那天,我听到了许多关于这个汽车兵的神奇传说。

但是这个传奇人物所在的边防小镇,却是那样普通,甚至不可思议。因为这个只有十几人的边防派出所,竟然管辖着5000平方公里的土地。这片土地,并不是我少年时代想象的那样浪漫、平和,它也有咆哮、也有令人惊骇的性格。比如一到雨季,道路泥泞不堪,有时步行甚至比行车还要顺畅一些。到了冬季,尽管道路没有了泥泞,但却有冰冻和冰滑,而且一旦刮起“白毛风”,草原立刻变得凶险,随时都会有野外迷路和冻死、冻伤的危险。变幻莫测的大草原,已经完全颠覆了我少年时代那想象中的浪漫。

但,我却认识了另一种浪漫——自我牺牲精神的生命浪漫。当然,我说的是乌宁朝格图。

蒙古族壮汉乌宁朝格图,看上去彪悍、威武,好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困难、生命顺畅的人。但是交流起来,却发现他是一个羞涩、内敛的人。一说话,脸就红,总好像愧对别人。

在那个草原午后的交谈中,我说到了家庭,说到了孩子。他突然不说话了,眼睛有些发红,随后问我抽烟吗?我说我不会抽。他说他想抽支烟。随后,双手有些颤抖地点上一支烟,立即沉重地吸起来。那一刻,我好像发觉窗外的阳光,忽然沉暗了下来。我感到有片灰云飘在他的头顶上。原来,几年前,他在执行一次任务时从马背上摔下来,把小腿肌肉和后背摔伤,当时他根本没当回事。后来也就好了,他也没有在意,但是没有想到,由于结婚几年来一直没有生育,经过夫妻双方检查,竟然是因为他那次摔伤而导致输精管堵塞,医生断言,恐怕他再也不能生育了。后来去了许多医院,都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。

看得出来,他的家庭生活缺少一丝欢快,有一种无法言明的隐隐的怅然。我能想象出来,多年没有孩子的这个蒙古族家庭,两个都是33岁的青年夫妻,在隔上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的家庭生活中,他们可能更多的是沉默。

乌宁朝格图低声对我说他对不起妻子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满脸涨得通红。那一刻,我感觉他是一个真实的人,一个敢于承担痛苦的人,更是一个不躲避的男人。我在内蒙古边防的走访中,有一个切身的感受,家庭、孩子对一个边防军人来说,是很重要的精神支撑。可是,乌宁朝格图……

乌宁朝格图是一个普通的汽车兵,真的普通,他没有立过功,一次都没有过,也没有过轰轰烈烈的惊人事迹,他只是在用自己威武庞大的身躯,化作一个精细的银针,慢慢刺绣着关于戍守祖国疆域的一幅画作。

离开满都宝力格那天,我没有看到乌宁朝格图,听说他出车了。他已经跑了100多万公里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相信他会一路顺畅。

我在前往阿尔山的颠簸的边防公路上,突然心中升起了万分的遗憾:我想我怎么就没有陪他抽一支烟呢?当我和他同时点上一支烟时,可能我会给他更多的理解。

我,还要再去草原,再去看望乌宁朝格图——哪怕只是陪他抽上一支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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